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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章 (一波未平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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直到禦前衛一眾押著李南君領命撤離,柳楓在外怒罵跳腳被陸戟冷面下令一同帶至別館看守,知情眾人受皇令封口,驛館內外,旁人散盡,唯剩陸、慕二人同跪坐於地的皎月在室內默然。

“剛剛的話,你可敢再說一遍嗎?”

陸戟怒火橫生,拳心握得極緊,額前青筋繃跳,眉心攥火,身周儼然聚滿盛怒的黑雲。

慕洵闔目躺臥在榻上,不發一語。

“慕洵!朕在問你!”陸戟遠立門旁,雙拳負握,言語中滿是慍怒。

皎月始終流淚,小女婢為自己方才的情急失言生了滿心悔愧,卻又深知於事無補。陸戟開口,她渾身一震,驚潰的眼瞳定了定,幾乎瞬時察覺慕洵身形僵緊,滿額汗珠順發側滑落又生。

“大人怎麽了!”她驚喊。

幾乎同時,慕洵突然睜眼,張口緩過一息,下一刻便扶腰坐起,神色無異地對她說:“我無事,你先出去。”

見女孩沒有動作,他再次吐息,擡眸看向遠處陸戟,重覆道:“你先出去,我來同陛下說。”

饒是皎月對他千萬的擔憂,可慕洵已經這樣說了,她無可奈何,只能無聲痛泣著避過陸戟,只身離開此處。

屋門再合,榻上慕洵倏然起身,往前踏過兩步,雙膝一聲悶響,跪立榻前。

陸戟眉心一緊。

慕洵俯身而拜,掌側、額首、膝面、足背,四點成線,一絲不茍,再起時,他背若文竹,雙臂環平作禮,墨發青垂,長睫斂目,方才因受人扼喉拖壓而稍顯淩亂的常服飄逸身側,早已掩不住的隆脹腰腹挺掛於身前,此時經他禮正身端,行動間卻仿若絲毫無礙。他頷首道:

“微臣有罪。”

陸戟最怕他這樣,克守疏離,僅止於君臣本分的大禮。

他明明可以說句軟話,哪怕他說“我不舒服”,陸戟立刻就會找來柳楓和一整屋的太醫為他看診,方才曝露的那個秘密甚至可以就此打住不談,永遠被他拋擲腦後。他是君王,只要他不提起,又有誰敢多言半句呢?何況他已下令封住眾口。

只要他抱住慕洵,一切便會如常。前提是慕洵給他一個擁抱的機會。

可他跪下,行跪拜大禮,他說,他有罪。

陸戟負手的掌心更攥,因怒而生的熱汗將他滑綢的裏衣黏在身上,他望著那個垂首認罪的臣子,心底無限覆雜,然而怒意在先。

他發問,語氣出自君王:“那日在大和宮,你說陸耀欲意殺朕,你是為朕拔劍;後來在暖閣裏,你說他對你圖謀不軌,你是為自己拔劍;而今天,”

陸戟緩步走近,在直身挺跪的慕洵面前居高俯視,面生譏諷,接著問道:“那一劍又要成為慕大人盡忠先帝的功績了?”

“微臣自知欺瞞,甘願受罰。”慕洵穩跪,臣禮未變,垂首只答。

“罰?”陸戟一聲訕笑,“你慕洵一屆文臣,不僅勇殺前朝奸逆,還幫天家封瞞弒父醜聞,如此忠赤,朕豈敢罰你?”

“不過慕大人,朕是真的很好奇,”黃袍在身的皇帝靠近慕洵身側,就此蹲下,竟出手撫上他渾圓隆挺的腹頂,面生困惑:“慕大人那時為著朕肚子都鼓了,為什麽卻連先帝,朕親父的死因也不透露給朕?大人到底是為朕謀劃,還是想要包庇誰?”

盡管慕洵自他沖入屋內的那一刻便已料得此番結果,可陸戟咄咄而出的問話仍是如同自己出手的那柄長劍,悶聲紮入心肺,猛烈無聲,卻比他預計的痛苦滋味更盛。

誠如他所料,陸戟對他心思過甚,一旦得知他隱瞞陸耀弒君的秘密,這份歷代天子無可擺脫的猜忌便會永遠纏上他。逝者既能帶給他人永恒的念想,同時也將讓猜疑永存。

慕洵想起那日的六皇子陸耀,他說父皇年事已高,那藥不過讓他身邊人少受幾年折騰。

他說只要我承了帝位,老師無論如何都是我的人了。

他看著自己心口鮮血狂噴,濺得他滿身。

他瞳孔漸散,卻仍盯著他微不見鼓的腹部,滿口只說,原來如此、原來如此……

慕洵想起那日他推門而出,滿身是血,擡頭望向皇宮時,先帝駕崩的喪鐘早已沈寂,唯獨可見的只是宮樓上飄飛亂舞的道道白綾,一開府門,但見白衣寥落,滿街縞素。

陸戟並未猜錯,他確是包庇了陸耀,可那不是喜歡,卻是愧怍。

如果不是急於強占他,先帝是否尚能健在?如果不是他姑息滋擾,陸耀是否能謹歸正道?慕洵想不通,他明明為君報仇,卻又為何感到辜負?

他可以不明,可以愧怍,可以將這份迷茫帶入墳墓永不提起,只要陸戟不點破。

就在陸戟踹門破入的那一刻,他有驚,亦有悔。可看到皇帝頃刻的眼神,他明明正在腹痛如攪,卻竟是感到鉆入心底的無奈,以及無盡的自嘲。

與其永帶猜忌的相處,不如就此,斷分君臣。

於是此刻,慕洵撥開小皇帝覆在他腹前的溫熱手掌,凝眸正視著他隱怒譏諷,卻從來掩不住愛慕的眼睛,音色如常清亮:

“臣沒有在包庇誰,只是這個秘密於陛下治國並無益處。”

陸戟看著他,卻只看到一汪深潭。

“先帝於臣有知遇之恩,赦臣自由入宮,宛若親子,微臣幼而喪親,難得親寵,因而更視先帝如君如父。”

“皇子太傅授命當晚,先帝暗詔微臣入宮,負手於亭閣囑咐微臣:‘九子陸戟,深肖朕躬,若能克承大業,請君佐之。’”

慕洵蒼白的下頜墜落一滴濕水,被長袖掩住的指節泛著白攥抵腹旁,仍然眸色幽深。

“臣奉先帝命輔佐陛下,天家私內,朝野事外,並非微臣分內之事,自當無需奉告。”

他顯然在狡辯,陸戟也知道他在狡辯。

可是他說,他奉先帝命輔佐陸戟。

他是先帝送給陸戟的定君之棋。

他僅忠先帝。

“呵!”陸戟大笑幾聲,向後一跌,險些仰倒於地。他幹脆盤膝坐在地上,再次玩笑般看著慕洵眼前投下的一小片睫毛陰影,看他平靜且堅定的眼瞳。

然後他突然環過慕洵的肩膀,順著弧線滑到腹底掂托住,拍打怒道:“那這是什麽?慕洵,這個孩子算什麽?你向我示忠的籌碼嗎?”

慕洵再繃不住他強作蒼松的腰背,只能單臂向前撐住地面,捧腹生受著陸戟前刻顛拍留下的餘痛,閉口無言。

陸戟利落起身,連說幾個“好”字,背身而出。

行至門前,他頓步回頭,補道:

“明日祭天大典,儀制繁重,慕大人如此謹守禮節的人,可千萬不要缺席了!”

陸戟手把門框,駐足再看了慕洵片刻,終是擰回臉去,大步憤然。

幾乎是他離開的瞬間,慕洵緊緊捂住翻攪不已的下腹,氣息大亂,他緩身跌臥,抵著腹蜷縮成脆弱的一團。

墨發青衣,一派鋪陳,遠遠看去,竟像一幅山水美人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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